七十年代最好的香港诗人:癌石(下)

七十年代最好的香港诗人:癌石(上)

癌石的特别之处在于,〈警察〉甫一开始,诗人癌石已经投身于抗争运动之中。因此他才会被警察关进「杂差房」毒打。癌石的发言位置,并不是知识份子居高临下地向抗争运动的群众解释理念。他也不是站在局外向人解释基层如何受到压迫,基层的局面如何严峻。他在抗争运动中,既不以指导者自居,亦不自觉有愧于基层。他并不如一般诗人们的身处局外,戮力以文学诗歌宣传教育。因为癌石已经在抗争运动里面。他在诗里全盘否定殖民政府的教育理念、警权、民间崇拜、甚至乎挑战殖民宗主国。他不归顺于殖民政府,不向传统上的文化中国求助,不乞怜于内地的共产政权,他直接全盘否定政治,展示出无政府主义的诗人个性,这就注定了他的政治取态远远抛离了前行者和同代人。

至为关键处,在于癌石的作品所展现的思考,循此可以发现癌石既重视诗歌、社会的实用性,更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且看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Peter Kropotkin)和巴枯宁(Mikhail Bakunin)的作品,以此参照癌石作品,当能对癌石有更深入的了解。

克鲁泡特金着有《麵包与自由》(The Conquest of Bread)。此书其中一篇是讨论粮食问题。

Bread, it is bread that the Revolution needs!

The idea of the people will be to provide bread for all. And while middle-class citizens, and workmen infested with middle-class ideas admire their own rhetoric in the “Talking Shops,” and “practical people” are engaged in endless discussions on forms of government, we the “Utopian dreamers”––we shall have to consider the question of daily bread.

We have the temerity to declare that all have a right to bread, that there is bread enough for all, and that with this watchword of Bread for All the Revolution will triumph.

上述三段引文,大意为,惟有确保民众都有足够的面包(粮食),革命才能胜利。当中产阶级和工人沉迷于讨论政府形式,无止尽地将时间浪掷于讨论,无政府主义者的首要考虑就是每天的面包(粮食)供应。

现在我们再读一次癌石于〈新诗的出路像抽水马桶〉所展现的诗观:

诗是无能者的东西,诗是无能的东西。生活在实实在的血肉里,才是一
   种生命。生命是一种新鲜的肉食,街市有得卖。

[……]

如果文学不是粮食,要它有屁用!

克鲁泡特金所讨论的是革命。他所强调的是革命的物质层,即是确保粮食供应。缺乏粮食,再多的理念也是枉然。癌石所讨论的虽然是诗歌,由此延伸的也同样是透过强调粮食、肉食,指出诗歌假如脱离现实,只是「大便加上自凟」。而这些细心雕琢的诗歌和中产阶级在革命中无止尽地咬文嚼字,同样是华而不实,迂阔莫为。癌石的诗观,可谓流露出无政府主义色彩。

然后,我们再参看巴枯宁《上帝与国家》(God And The State):

Thus, as I have already observed, materialism starts from animality to establish humanity; idealism starts from divinity to establish slavery and condemn the mass to an endless animality. Materialism denies free will and ends in the establishment of liberty; idealism, in the name of human dignity, proclaim free will, and on the ruins of every liberty found authority. Materialism rejects the principle of authority, because it rightly considers it as the corollary of animality, and because, on the contrary, the triumph of humanity, the object and chief significance of history, can be realised only through liberty. In a word, you will always find the idealists in the very act of practical materialism, while you will see the materialists pursuing and realising the most grandly ideal aspirations and thoughts.

上述引文大意谓,物质主义者由人类的动物性发展出人性。而理想主义者则由神性建立奴役,将人类永远拘限于动物性。理想主义者自以为捍衞人类尊严,结果却总是行事讲求实际。物质主义者虽然不承认人类的自由意志,但正因其断然否定权力对人的宰制,重视物质世界,最后反而更能一步步实现伟大崇高的理念想法,实现民主。

而癌石就是这种物质主义者。因此他对于空疏的理念特别敏感,对制度的压迫亦特别敏感,在诗歌处他对脱离现实的诗人与及,对政权的批击也就格外激烈。当前人倾向将每场抗争视为一件事,癌石已敏锐地将目光聚焦于殖民体制,殖民体制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他既不诉诸民族主义,亦不借力于古典传统,他一方面意识到诗人身份的局限,另一方面又开启了政治反抗中的暴力抗争,可谓至为激进的「本土意识」。这除了见诸〈新诗的出路像抽水马桶〉、〈警察〉,诗作〈诗人〉,刊于《中国学生周报》第967期,1971年1月29日,亦是此中例子。

〈诗人〉/癌石

在诗与诗句的穷巷里
徘徊吸烟
用心思索着惊人的句子
未闲发现这些鬼计多端的无能东西
将要消沉

消沉在另一种另一套神气活现的媒介里
(从此这美丽的刑场将换上一副现代化的刑具。)

多少个落泊贵族
能发觉红楼梦是梦?
就算发觉
有几个能削髮为僧?

回头一望
又看到在诗句与诗句的穷巷里徘徊
徘徊着那些性无能的嫖客

癌石于1970年发表第一首诗作,翌年便已进入对「诗人」这个角色的深刻自省。他指斥那些空疏的诗人将意志不是消沉在现代化的修辞和主义,就是消磨自身在古典传统里,完全无法察觉「红楼梦是梦」。将诗写坏了的诗人,就像被逼进穷巷的嫖客。「回头一望」,就是说,癌石早已觉悟,早已不纠缠于现代化、古典或者是诗歌、诗人的崇高文化地位。他业已超脱。因此,才能回首前尘,看见那些把诗写坏了的诗人,仿如「性无能的嫖客」,既欲建立一己风格,却实在苦无才华识见,只能终日意淫徘徊,恋恋不捨于诗歌的穷巷。癌石对「诗人」和「诗歌」的思考,可谓出色的后设写作。自省、批判、抒情皆而有之。从物质层面开始,批判新诗和诗人沦为不着边际与现实无关的游戏,由此赋予了其诗论断社会的现实功能。又因其凌厉的立论,展现出强烈的个性,反过来展示了理想主义者的个性,与及,诗歌不为现实,只为言志的抒情功用。因此,癌石的诗,绝对不是纯然狂暴的感情宣洩。

回看〈警察〉,在旧文〈超越时代的诗作──读癌石:〈警察〉〉中,我已指出癌石意图摧毁警察体制、教育体制、进而挑战殖民政权的宗主国:英国,展现出摧毁一切体制的无政府主义者的个性。同样,这首诗亦是由物质性领起,一步步,由物质而进入精神层面,由物质主义展现出理想主义的精神面貌。癌石在此诗里不从崇高理念出发,一如〈诗人〉、〈新诗的出路像抽水马桶〉,他从自身的不堪处而起。其语言对于社会道德的忌讳视若无睹,将警察毒打参与社会运动的诗人,比喻为「强姦」。这是以人类的动物性甚至乎兽性领起。然而这种兽性,却被殖民政府定性为「合法」。警察甚至「带着庄严的淫笑」去「强姦」。于是癌石惟有以暴制暴,以兽性回应兽性。然而正是由「强姦」,癌石发现了「警察体制」。癌石一直上溯,再发现「殖民地教育制度」、「殖民地公务员制度」、「殖民宗主国」,甚至与殖民体制融合的「本土传统信仰」。这是一整个勾结共谋的庞大体制。癌石当然无法挥舞「核弹」与整个体制同归于尽。他只能在杂差房和诗歌里,死硬到底,反唇相讥。但这种死不退让的诗人个性,乃将诗歌由粗野兽性,带出了瓦解一切奴役制度的愿望。巴枯宁:“Materialism starts from animality to establish humanity”

假如说反抗者以武制暴,会令抗争者与压迫者变得同样残暴不仁,这样我们就忽略了儒家激进的一面。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

孟子的意思就是,当管治阶层残害百姓,百姓就能合理地诛杀君主,这是人民的革命权。民主自由,包括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宗教自由、出版自由,然而革命的权利,更是各种自由以外,极为关键的权利。以人性战胜极权是理想,以武力推翻政权是方法。故此即使从最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而言,我们所有人,包括诗人都有权利投掷这枚核子弹。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殖民政权。

而且我们需要留意的是,癌石由始至终,不要说核弹,就是剪掉警察的龟头也不可能做到。诗歌首句已经表明「我有一个空中楼阁」,即是一切的报复,只是镜花水月,只是想像。但这完全不减此诗的优秀。想像不就是文学、诗歌的可贵之处吗?正正是这个想像的报复,拓阔了香港诗歌对政治抗争的想像,如此血腥的暴力抗争,在我所能读到的香港诗中,绝无仅有。而且,稍为有理智的人都知道,摧毁整个殖民体制,进而威吓殖民宗主国这种疯狂革命,其实连亿万分之零点零零零一的机会都没有。但癌石明知如此,依然要醒着做梦,这种狠劲,或曰傻劲,或曰,知其不可为而「言」之,不正正是推动政治变革最需要的品质吗?而癌石,或曰当时的香港社会,在面对警权时,连基本的人权也无法受到保障,逞论以武制暴。一切都只不过是单方面施暴另一方而已。因此,癌石能够冒着殖民政府言论审查的勇气,冒着被香港诗人目为狂徒疯子的勇气,写出这幺一首超越时代的诗,诚为超越时代的诗人。

当然,我们亦可以质问,一切摧毁过后,又如何?一首旨在摧毁一切的诗作,却无法重新建立,只是一首有缺憾的诗,是一首不成熟,一时冲动的诗。恰恰相反,对于革命,巴枯宁认为即使是投身于破坏的激情也是一种创造性的激情(“The passion for destruction is a creative passion, too!”[1])。诚然,能否摧毁殖民政权已是一个大课题,之后如何建立一个更合理的政权或者社会又是另一个大课题。殖民政权与及所有的独裁政权既成事实,既得利益,只有逼于最现实的考虑,无利可图,才会放弃殖民。而武力抗争就是加重殖民者维持政权成本的其中一种方法。解殖不单在于结束殖民政制,更在于被殖民者建立一种全新的身份认同,而这并不是单靠一个诗人或者一首诗就能达成的,而是靠无数的公民和读者,才有放手一搏的可能。当〈警察〉真正成为了经典,人们有足够的思想预备去接受以武制暴只是一个开端,而非终结。如此,我们才有足够的资格,以事后孔明的眼光去批评癌石:他只懂得破坏,他既不能在诗中指出香港于整个中国现代化的特殊地位;他又无法指出香港拥有向英国争取独立成国的基础;他甚至没有这个识见胆量,指出香港独立成国后,更可转而影响内地,甚至将中国消融于其中,取代北京,成为全国的首都,将中国的政治社会体制全盘革新,云云。又或者参照巴枯宁〈马克思主义国家理论的批判〉(Critique of the Marxist Theory of the State):

If there is a State, there must be domination of one class by another and, as a result, slavery; the State without slavery is unthinkable – and this is why we are the enemies of the State.

只要哪里有国家,哪里就会有奴役压迫。于是癌石的诗也只能以摧毁一切结束了。

走笔至此,我更希望略述香港诗歌一直如何发挥「本土意识」。香港文学大系新诗卷着力收录了不少书写香港地誌风貌的诗歌,于是香港诗歌的地誌书写乃得以一再推前。马朗之前,我们有了鸥外鸥、陈残云、黄雨、沙鸥、李育中、刘火子、袁水拍、何浧江。他们所描写的香港,俨然,或者说,根本就是一再丰富加强──香港诗歌是以地誌风貌构成了牢不可破的传统脉络,而由梁秉钧在七十年代发表扬光大。梁秉钧创作与理论兼行,其地誌诗所展现的个性毫不激越,融抒情于街道描写,个性敦厚内歛,诚不负其学者之风。梁氏蔚为大宗,再兼有无数诗人继承了梁氏的写法之余,其个性语言亦相对节制,[2]香港诗歌的「本土意识」,于是就和城市街道发展紧紧扣连,对于政治抗争,城市新旧变迁,更是伤感多于抗争。在这种「本土意识」之下,癌石的〈警察〉无论是语言、诗人个性、题材,全部都格格不入,审美观南辕北辙,加上癌石诗作数量少之余复未结集,或者正因如此,癌石才会在2018年的今天,依然难有知音吧。此实非常可惜,因为癌石的激烈抗争,其实可以更加丰富香港诗的「本土意识」,地誌文学之外,香港实在更有抗争传统。这条线索可以是何达、崑南、江诗吕、古苍梧、癌石、淮远、雨伞运动⋯⋯

七十年代,有数位极为重要的诗人,梁秉钧、淮远、邱刚健。当中邱梁二人不及之处,或因题材,或因诗人语言个性,已于〈超越时代的诗作──读癌石:〈警察〉〉论及,并遍及后人吾辈,略论癌石的超越之处。本来我应该比照癌石与淮远,又有诗人芜露,为无政府政主义者,对读发挥,乃能更见线索脉络。碍于篇幅,另文再述。说癌石是七十年最好的香港诗人,正是因为政治思想至为深邃。尤其是〈警察〉一诗所展现的历史识见,对本土意识和抗争运动的思考,超越七十年代,远远抛离前代的诗人,更超越当下。其次,他那血性狂暴的语言,无论在处理亲情、爱情、政治,皆一以贯之,立论前衞,惊世骇俗。(同样,篇幅所限,亲情、爱情亦当另文再述。)由此故言,不多不少,癌石就是七十年代最好的香港诗人。

注释

[1] Mikhail Bakunin, ”The Reaction in Germany From the Notebooks of a Frenchman”

[2] 叶辉、锺国强、郑政恆、周汉辉、叶英杰,等等皆有此等面向。此线索实当另写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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